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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带回

  第十八章

  天亮前,众人才陆续离开。

  祁越被派去重新搜查钟楼。

  陆明珠带人清点江家药库。

  江承策留下两副药,叮嘱宋圆醒后服下。

  江砚白最后一个走。

  临出门前,他停在榻边。

  “今晚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

  宋圆抬眼看他。

  走到门边时,宋圆忍不住叫住他。

  “江砚白。”

  他回头。

  宋圆本来想问,暗室里那些事,他究竟有没有当真。

  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:

  “谢谢你把我带回来。”

  江砚白看了她片刻。

  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。

  “宋姑娘客气。”

  “下次再有这种事,提前告诉我一声。”

  宋圆愣住。

  “告诉你做什么?”

  “我好离远些。”

  他说完便走了。

  宋圆盯着合上的房门,气得把枕头砸了过去。

  枕头没砸到门。

  反而因为她手上无力,掉在了自己脚边。

  她沉默地看了两秒。

  又默默把它捡了回来。

  很好。

  经脉还没解开,脸已经先丢干净了。

  窗外天色将明未明。

  宋圆刚重新躺下,房中的灯火忽然无声地暗了一瞬。

  一道人影已经坐在窗边。

  黑衣,玉冠,神情淡漠。

  容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袍。

  那是江砚白的。

  “看来任务进展得比我预想中快。”

  宋圆心口一跳,随即没好气道:

  “你们这些会轻功的人,都没有走门的习惯吗?”

  “门外有江家的人。”

  “窗外就没有?”

  “有。”

  容珩语气平淡。

  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
  宋圆决定暂时不问那些人去了哪里。

  容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
  “江承策替你看过脉了。”

  不是疑问。

  宋圆下意识将手藏进被子里。
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  容珩没有回答。

  他走到榻边,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
  指腹恰好压在那几处陈旧的针痕上。

  宋圆想抽回来,却没能挣开。

  “七针锁脉。”

  他淡淡道。

  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  “什么原来如此?”

  容珩抬眼看她。

  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看不出情绪。

  “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接近江砚白。”

  “那他们想做什么?”

  窗外微弱的晨光落进来,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。

  “牵机楼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留下回首结。”

  宋圆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。

  “你早就知道牵机楼?”

  “知道。”

  “他们为什么盯着我?”

  容珩看了她片刻。

  “若只想毁你的名声,不必在绮罗香里掺入绛蚕灰。”

  宋圆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  “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?”

  “寻常人沾了没有反应。”

  容珩扣住她的手腕,指腹缓缓压过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旧针痕。

  “只有被七针锁过经脉的人,脉象才会失控。”

  宋圆望着他,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。

  “所以他们是在试我?”

  “在确认。”

  “确认什么?”

  容珩松开她的手。

  “确认十几年前消失的那个人,是否还活着。”

  房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
  宋圆喉咙有些发紧。

  “那个人是谁?”
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  容珩回答得很平静。

  也正因为太过平静,反而不像是在安慰她。

  “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。”

  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,遮住腕间的针痕。

  “他们昨夜若想杀你,你回不到江家。”

  宋圆背后缓缓泛起寒意。

  “那他们想要什么?”

  容珩垂眼看她。

  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
  “不过在他们眼里——”

  他的声音很淡。

  “你活着,显然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
  宋圆看着容珩,半晌没有说话。

  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。

  更像有人隔着十几年,终于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还没有坏。

  “所以你一开始选中我,也是因为这个?”

  “不。”

  容珩回答得毫不迟疑。

  “我选你,是因为你身份干净、武功够差,又恰好缺一株赤雪参。”

  宋圆:“……”

  很好。

  至少他羞辱人的风格始终稳定。

  “若我早知道你身上有七针锁脉,”容珩继续道,“便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江家。”

  “为什么?”

  “一个能让牵机楼消失十七年后重新结线的人,不适合放在别人眼皮底下。”

  宋圆心里微微一沉。

  “牵机楼真的已经消失了?”

  “十七年前,一夜之间。”

  “人都死了?”

  “尸体没有那么多。”

  容珩语气平淡。

  “活人也没有再出现。”

  没有尸体,也没有活人。

  听起来不像覆灭,更像所有人同时藏了起来。

  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
  “那你怎么知道七针锁脉与他们有关?”

  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旧纸,放在她面前。

  纸张已经发黄,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。上面的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,只剩中间短短两行尚能辨认:

  女童,约七岁。

  七针锁脉,活着带回。

  宋圆盯着那几行字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

  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
  “牵机楼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任务记录。”

  “那个女童是谁?”
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

  “她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  “也不知道。”

  宋圆抬头看他。

  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
  容珩迎着她的目光,神情没有半分心虚。

  “也许只是巧合。”

  “所以他们才会试你。”

  容珩点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
  “绛蚕灰不会杀人。它只会让被封住的经脉产生反应。”

  “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,昨夜那场局便只剩下毁你名声这一点用处。”

  宋圆想起钟楼、绮罗香,以及后来那个试图潜入药房的灰衣人。

  她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对方先用绛蚕灰刺激她体内的旧伤,再趁江承策替她诊脉时潜入药房,应该是想亲眼确认结果。

  “所以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?”

  “至少知道七针确实在你身上。”

  容珩重新收起旧纸。

  “至于你究竟是谁,他们或许和你一样,也还没有完全确定。”

  宋圆沉默片刻。

  “那《问鼎录》呢?”

  她忽然问。

  “牵机楼盯着我,和《问鼎录》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
  “目前没有关系。”

  容珩回答得很清楚。

  “《问鼎录》是我要的东西。牵机楼与你的身世,是另一盘棋。”

  他垂眼看着她。

  “不要因为有人找上门,便忘了自己在江家是来做什么的。”

  宋圆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“放心,我还记得自己是你的棋子。”

  “记得便好。”

  容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外袍。

  衣料是月白色的,领口绣着江家的暗纹。

  他看了片刻。

  “江砚白救你时,倒是很尽心。”

  宋圆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把外袍拢紧了一点。

  “他总不能看着我死。”

  “你昨夜不会死。”

  “那我也不能让全青州看见我中了绮罗香以后发疯吧?”

  容珩没有接话。

  他的目光从外袍移到她脸上,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还记得多少。

  “你们在暗室里待了多久?”

  宋圆立即警惕起来。

  “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?”

  “我要知道江砚白对你的信任到了哪一步。”

  “他把我活着带了回来。”

  “只有这些?”

  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画面。

  昏暗的暗室。

  江砚白沉重的呼吸。

  还有他那句——

  我若现在不停下来,就真的停不住了。

  她的耳根顿时热了。

  “当然。”

  容珩看着她。

  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荡。

  片刻后,他忽然抬手,捏住她身上外袍的衣领。

  宋圆身体一僵。

  容珩却只是将滑到肩侧的衣料重新拢好,遮住她颈间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红痕。

  动作自然得像整理一件碍眼的东西。

  “说谎的时候,不要先脸红。”

  宋圆:“……”

  容珩松开手。

  “还有,暂时不要让江承策继续替你解脉。”

  “他有问题?”

  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
  “那为什么?”

  “七针锁住的不只是你的内力。”

  容珩的指腹从她腕间几处旧痕上缓缓移过。

  “它还改变了你经脉原本的行气方式。懂得这种针法的人,或许可以从你解脉后的经络中认出你的来历。”

  宋圆皱起眉。

  “所以不解,我就要一直当一个武功废物?”

  “你现在还算不上废物。”

  她刚想松口气,便听他继续道:

  “至少逃跑时知道往门外走了。”

  宋圆面无表情。

  “多谢门主肯定。”

  容珩站起身。

  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。

  “留在江家。”

  “继续找青麟令?”

  “照旧。”

  他顿了顿。

  “牵机楼再次出现之前,江家反而比外面安全。”

  宋圆看了眼被他点倒在外面的守卫。

  “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?”

  容珩没有回答。

  他推开窗。

  宋圆忽然叫住他。

  “容珩。”